刚看到书名《村庄无小事》,我心里咯噔一下。我太熟悉“XX无小事”这个说法了。在基层,这句话几乎天天挂在嘴边,但很少有人能真正讲清它背后的分量,所以在拿到书前,我很好奇:这本书到底要讲什么?
书比我想象的要厚,将近五百页,写的是作者张冬冬2019年至2021年在贵州省晴隆县茶马镇战马村担任驻村第一书记的所见所闻所感。说实话,翻开书页之前,我有点犯怵,这类题材的书,很考验“控笔”,拿捏得不好,很容易变成两种东西:要么是“先进事迹汇编”,满篇口号和成绩单;要么是“隔靴搔痒”,一个城里人跑到农村,感慨一番田园牧歌或人间疾苦,便止于浮光掠影。
但这本书两种都不是。它承载了真实的基层经历,并经过反复“回望”之后,凝练出两个字:“具体”。
我所感觉到的“具体”,不仅是书中记录之事的具体,更是其间人物、内心,甚至环境的“具体”,沉浸于其文字之中就能以一种仿佛看纪录片一样的视角去体会当时的情景。举个例子,作者有一次帮村上的老太太卖鸡蛋,一块钱一个收来,准备拿到镇上去卖,看似是一件随手可办的小事,但要长久制度化地把鸡蛋从村里卖出去,中间要解决很多实际问题,谁来收、怎么运、路上破了谁赔、价格怎么定、没销路时怎么打开销路、打开销路后怎么保证质量等等层出不穷的问题;种百香果想形成村里的产业,在考虑各种细节、克服各种困难之后,还得过“人心”关,村上的东西谁可以摘、谁不能摘,怎么守、谁来守、钱谁出等等都需要环环相扣;村里好不容易打造了书屋,孩子们想看课外书,书从哪里来、怎么运进来、谁来管、会不会丢、能不能外借、为什么不外借等等需琢磨的细节,全都不是靠脑子想一想就能“解决”的,而是要实实在在落地被人“接住”的,而这些东西正是每一个基层干部每天都在经历的日常,更是“无小事”三字在工作中的具体体现之一。
作为一个基层干部,能读到这样一本书,我觉得非常幸运,因为它替我们基层工作者说出了那些萦绕心头,但又说不出来的话。我们这些在基层工作的人,每天面对的事情都很具体、很琐碎。一件小事,可能要跑三趟、打五个电话、跟四个人商量,最后还未必办成。你知道这件事难,知道问题出在哪儿,但要坐下来,用文字把它说清楚、说准,让没干过这活的人也能感同身受,却又太难。大多数时候,我们只能感叹一句“基层不容易”,然后就过去了。
张冬冬老师不一样,他曾是一名央媒记者,后又在北京华文学院任职,长期与文字打交道,让他具备了一种能力:把那细小琐碎的事情拆开,用准确的语言重新组装起来,让读者看见过程的肌理。比如书里写初到战马村时,他作为一个“带着任务的外来者”,面对的是陌生和焦虑;而村民对“第一书记”这个身份,同样是陌生和不信任的。这种双向隔阂,没有亲历过的人很难体会。你要先让人家认识你、接受你,然后才能谈工作。这个过程急不得,也跳不过去。书里没有回避这个过程的漫长和琐碎,反而把它写得很实,写得很具体。
可以说,全书的文字之中,作者从没有用力渲染自己有多辛苦,也没有骄傲地罗列成绩,而是用一种近乎平淡的语气,以精准凝练的文字,把事情的来龙去脉交代清楚,也把背后的逻辑呈现出来。这种“平淡”恰恰最难,它不煽情,不夸张,却能让在基层工作过的人读完之后,打心底想说一句:“对对对,就是这样,我也是这么觉得的!”这种共鸣不是被煽情出来的“感动”,而是被诚实记录触动的“认同”。
另外,本书还有一个让我很佩服的地方,作者毫不避讳失败,作者没有回避那些做不成的事,没有把过程修饰成一条通往成功的直线。村里的事情,涉及的人多,每一方都有自己的掣肘,有时候不是人不想干,而是心聚不拢,各有各的算盘,所以干起来太难。这种“知道事情很复杂,可事情还得继续办”的状态,才是基层工作最真实的状态。
读完这本书,我最深的感受是:它像一面镜子,照出了我平时说不清楚的那种感受;也像一把尺子,量出了一个基层工作者该有的态度——认真对待每一件小事,接受有些事办不成,但办不成也要把过程记录下来,因为过程本身就是真实答案。
这种真,不是那种“我看到了苦难所以我要记录”的真,而是一种更深的洞察:一个外来者躬身入局,用自己的手去“碰”那些具体的人、具体的事,碰完之后,诚实地把感觉写出来,把那段时间、那些事情原原本本地用文字“接住”,从个人的经历转化为公共的记忆。它让没干过这些活的人理解了基层的复杂,也让干过这些活的人觉得被看见了。
对一本写基层的书来说,这两件事做到任何一件都很不容易,而《村庄无小事》却把这两件都做到了,真好。(文\海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