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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人的滋味,今人的追问——读林卫辉《隐士的餐桌》
2026年10月20日 14:10 来源:中新网四川 编辑:尧欣雨

  读古代食谱,常有一种奇妙的距离感。文字中的菜蔬似乎近在眼前,真要辨认它们的身份、理解它们的做法,却又隔着漫长的时间。那些简略的记载,保存了古人的饮食经验,也留下许多需要今人追问的地方。林卫辉的《隐士的餐桌》,正是从这些细处入手,使《山家清供》里的草木、滋味与人物,重新进入今天读者的视野。

  林洪《山家清供》的文字简约,原料、做法、交游与诗句,往往挤在短短一则记载中。对于今天的读者,难处既在陌生的名物,也在那些被省略的生活经验。林卫辉将这些记载重新展开,追寻菜名的来历,解释食材与操作,又从诗文中读出人物的性情和处境。这种在文献、草木知识与烹饪经验之间的往返,构成了本书鲜明的特点。

  作者对古人保持亲近,也保留判断。他会欣赏一个菜名的巧思,也会追问一段引诗是否贴合原意。读“傍林鲜”时,他就没有顺着林洪的意思,把苏轼对竹子的喜爱直接解释成反对笋肉同烹。这样的辨析,让读古籍成为可以商量、可以继续求证的事。读者也由此发现,古人记下来的内容,各有语境,需要分别理解。

  这本书使我感兴趣的地方,正在于它让不同知识相遇。而沿着作者打开的线索继续读下去,我也想追问:当历史记载、现代分类与厨房经验彼此不尽吻合时,我们应当怎样判断?

  元修菜便是一例。苏轼离乡多年,思念故乡的巢菜,因朋友巢元修也爱吃,便借其姓名为菜命名。他希望朋友回蜀后带来种子,种在黄州东坡之下。诗中既写豆荚、嫩芽,也写播种、采撷、调味和翻耕,留下了一组值得仔细辨认的线索。

  林洪为弄清这种菜,询问多年,后来从入蜀归来的郑文干那里得到解释:蜀人所谓巢菜,与当时称作“蚕豆”“豌豆”的植物有关,苗叶嫩时可以采食。但陆游另有说法。他区分“大巢”与“小巢”,称小巢“生稻畦中”,并明确说“东坡所赋元修菜是也”。两个说法之间的差异,早在宋人那里就已经存在。

  林卫辉把两说都呈现出来,最终倾向于相信郑文干,将元修菜理解为今天的豌豆尖。他的判断,既考虑了郑文干的蜀地见闻,也考虑了豌豆的味道、产量等食用条件,并以今天四川人的习惯作为参照。这使他的推断有一条可以理解的路径。不过,这几种依据所能证明的事情,还需要分开来看。

  地方见闻可以说明当时有人怎样称呼、采食一种植物,却未必能直接排除同一地方还有另一种同名蔬菜。今天的习惯为历史解释提供线索,但要判断这种习惯与宋代记载之间的关系,仍需中间材料。饮食史研究的困难恰恰在于,这些材料往往不容易找到。普通蔬菜的种植与采食,许多日常经验本就未曾形成文字;已经写下的记载,又可能因文献散佚而失传。留存至今的零星线索,很难连成完整、连续的证据链。因此,作者依据现存记载和地方经验提出推断,有其价值。我们讨论一种解释是否可靠,也应当充分考虑这样的资料条件,说明判断的依据与限度,并允许结论随新材料的发现而调整。

  在这一前提下,再看“已有更适于食用的豌豆,为什么还要种野豌豆”这个问题,它可以支持一种推测,却不足以单独排除其他可能。地方偏好、种子来源和个人记忆,都可能影响食物选择;原本野生的植物,也可以被取种栽培。这里需要保留的,是对尚未得到充分说明的历史情境的开放态度。

  陆游的记载因而值得认真对待,但也不宜就此将他所说的“小巢”,直接等同于现代植物分类中的小巢菜。现代植物志提供了形态与分布的描述,宋人的地方名称则有自己的使用背景。要建立对应关系,需要将名称、形态、生长环境和采食时节放在一起比较。有争议,并不意味着各种解释分量相等;保留判断,是为了把证据之间的关系辨认得更清楚。

  物种身份有待考定,诗中的乡愁却已经十分真切。“我老忘家舍,楚音变儿童”,孩子的口音在异乡改变,一种故乡蔬菜却仍使苏轼念念不忘。想请朋友带来的种子,也寄托着重获家乡滋味的愿望。林卫辉让我们看见这棵菜身后的人,而植物考证还可以继续向前。二者共同丰富了我们对这首诗的理解。

  这样的阅读,也让我想到自己的川菜文献与口述史工作。在整理杨孝成先生的菜品资料时,我重视把师傅的实际操作、全过程照片与文字记录联系起来。照片能留下动作,口述能补充判断,旧菜谱则提供历史参照。同一道菜,需要这些材料相互说明。今天的操作能够帮助我们理解旧文献,但不能代替对历史变化的考察。

  从元修菜的身份转向烹饪过程,又会遇到另一类问题。林卫辉介绍过一种处理干菌的方法:先泡发,留下泡发水,菌体另行煮制,临近完成时再把水加回,以兼顾香气与鲜味。这项经验吸引我的地方,在于它把同一种食材的不同风味,安排在不同阶段处理。

  有关干香菇的研究,确实为理解这种经验提供了一些线索。泡发液中含有多种气味成分,其香气受泡发温度和时间影响;另有实验发现,在所研究的条件下,某种重要香气成分会在加热初期增加,随后下降。对鲜味物质的研究也显示,泡发后的煮制可使鸟苷酸增加,而此前泡发的条件会影响增加的程度。可见,加热既参与风味的形成,也可能带来损失。

  从这些结果出发,我们可以推测,泡发液后段加入,可能减少其中部分香气经历长时间加热的机会。不过,香与鲜并没有在泡发时被彻底分开;有关风味变化的实验,也尚不能直接证明这套完整做法在各种干菌上都更优。其效果还需结合菌种、干燥方式、水温和烹调时间来判断。从解释某个环节,到验证一道菜的完整操作,中间还有工作要做。

  这个问题适合通过实际操作继续比较:使用同一批干菌,在尽量保持最终水量、盐量、熟度和食用温度一致的条件下,比较泡发液早加与晚加的区别,并通过盲尝判断效果。阅读由此通向厨房,一种设想也获得了检验的机会。《隐士的餐桌》带给我的启发,便包括这样一种兴趣:愿意在理解食物之后,再动手试一试。

  如果说元修菜使人追问吃的是什么,菌菇使人追问做法怎样起作用,那么傍林鲜还提出了一个问题:这顿饭为什么值得被记下来?

  《山家清供》写:“夏初林笋盛时,扫叶就竹边煨熟,其味甚鲜,名曰‘傍林鲜’。”时令、地点与操作,都被收在这几句话里。林卫辉从现挖现煨谈到食材采收后的变化,提醒读者注意,从竹林到餐桌所经过的时间,也是理解笋味的一个条件。这使古人的吃法获得了具体的解释。

  但“傍林鲜”的意味,还在“傍林”二字中。食物生长的地方,也是烹煮和享用它的地方。读到这里,我们很容易想象夏初的竹林、煨笋的等候,以及剥开笋壳时的期待。这样的想象有文字的依据,也带着今人的经验。它提醒我们,古人所珍惜的一顿饭,常常连着一段完整的生活。

  林洪又从煨笋写到文与可,写他收到苏轼来信,读到戏谑自己的诗句,不觉喷饭。笋因而进入朋友间的玩笑和交往。林卫辉顺着这条线索,讲到两人的情谊。读者所认识的竹笋,也就带上了人物关系:有人寄诗,有人发笑,一次吃饭因此被后人反复讲述。这是本书动人的地方。

  当然,理解这种生活意味,并不要求接受林洪的每一项判断。他把笋比作君子,把肉比作小人,认为两者不宜相配,这是带有道德比喻的审美选择。林卫辉指出,不能因此认定苏轼也反对笋肉同烹。这个辨析尤其可取:诗文可以表达情趣,烹饪搭配则有自己的具体目标,两者之间需要谨慎转换。

  一枚笋怎样保持甘鲜,为什么清煨或配肉,各自可以讨论;人们为什么选择竹林边的一餐,又涉及他们所向往的生活。食品科学帮助我们认识加工中的变化,历史与文学则帮助我们理解,人们怎样赋予这些变化以意义。读古代食谱的乐趣,也在于同时看见这些层面。

  读完《隐士的餐桌》,我更愿意把它看作一次邀请:循着食物,重新进入古人的日常。作者的知识广度,使简短的古代记载获得了丰富的展开;他愿意追问的态度,又使读者有机会沿着这些解释继续查证。书中有些判断仍可商榷,而把史料所记、经验所知和推测所得交代得更清楚,会使这种展开更有说服力。

  《隐士的餐桌》留下的阅读余味,也正在这些具体的问题里。一棵菜使人辨认名称,一朵菌使人琢磨操作,一枚笋又将人带入古人的生活。作者广博的学识让古代食谱变得可读,他所展开的线索则使阅读能够继续。古人的滋味因而变得可亲,今人的追问也有了方向:带着书里的问题,重新观察我们每天面对的食物。(作者李作民,系美食作家、《中国川菜珍稀文献集成》主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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